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到近前,不由分说夺过她手中的剪刀,自己笨拙地踏上为修剪高处枝叶而设的矮梯。
结果心神紧绷之下,脚下在湿滑的木梯上一滑,整个人一个趔趄,险险扶住旁边的梅树残桩才稳住身形,吓得周围仆役魂飞魄散。
枯枝没剪成,反让众人虚惊一场,也坐实了他“过度紧张”的名声。
这场由朔弥主导的、轰轰烈烈的“孕期守护战役”,终于在朝雾携着已经会蹒跚走路的幼子海渡来访时,迎来了充满烟火气的智慧调停。
“哎呀呀,”朝雾抱着咿呀学语的海渡,看着朔弥正紧张兮兮地指挥仆人调整绫背后靠垫的角度,又亲自试了试汤药的温度才递给绫,忍不住用精致的绣花帕子掩口轻笑,眼波流转间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与调侃。
“藤堂少主这般如临大敌的架势,倒比当年我怀海渡时,捧着古礼的信还要紧张十倍呢。”
她将扭动着要下地探索的海渡交给乳母,优雅地在绫身边的软垫坐下。目光扫过绫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和朔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,朝雾了然于心。
她变戏法般从随身的提篮里取出一个素雅的白瓷小罐,塞到绫手中,声音温柔:“知道你这段日子不好过,尝尝这个。我怀这小魔王时,也是吐得天昏地暗,多亏了它才熬过来。”
罐中是用紫苏叶细心包裹的盐渍梅子,颗颗饱满,散发着清爽醒神的酸香。
绫依言含了一颗在口中,那恰到好处的酸意果然如清泉般压下了喉间翻涌的恶心感,紧蹙的眉头不由舒展开来。
朝雾这才转向朔弥,唇边噙着温婉的笑意,眼神却通透而锐利,直指核心:“少主,关心则乱,本是人之常情。可你是否察觉,你将自己绷得太紧,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,弦随时会断?你的每一分紧张、每一条禁令,都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在绫身上。她看着你如履薄冰,心又如何能真正安稳、舒泰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,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,“就像这恼人的梅雨,你无法阻止它落下,却可以为她撑一把伞,点一盏灯,让她在潮湿阴郁中,也能看见云隙里透出的晴光,闻到泥土里生发的新绿气息。孕中妇人,心境的安宁愉悦,远胜过千条万条死板的规矩。”
朔弥沉默地听着,目光落在绫因含了梅子而终于展露一丝轻松的面容上,又落在自己因连日焦虑而紧握的拳头上。
朝雾的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紧绷的心防。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松弛,眼中那层厚重的冰封忧虑,被一丝顿悟的暖意悄然融化。
翌日清晨,那张贴在厨房灶头、引人注目的“绝对禁食清单”悄然消失了。铺满庭院小径、略显夸张的蔺草席也被撤去大半,只保留了关键湿滑处。
绫看着他笨拙地试图掩饰自己“政策放宽”的举动,甚至亲自端来一小碟他之前明令禁止的、品相最佳的盐渍梅子放在她手边,然后故作无事地转身去整理书案,那强装镇定的背影让她唇边弯起温柔而心照不宣的弧度。
缠绵的梅雨似乎永无止境,但绫的身体却在悄然变化。孕吐的浪潮渐渐平息,原本平坦的小腹开始显露出柔和的弧度,像一枚在温润土壤中静静孕育的果实。
一个雨声格外绵密的夜晚,寝间只点了一盏纸罩座灯,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人。
朔弥倚靠在绫身畔的软垫上,就着灯光,眉头微蹙地研读着那本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《东洋产育宝鉴》,薄唇紧抿,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剖析一份决定商会生死的绝密条约。
忽然,正闭目养神的绫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带着讶异的吸气声。她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抚上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“怎么了?”朔弥立刻丢下书,敏锐地凑近,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警觉。
绫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睁开眼,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。她拉过他温热宽厚的大手,引着他小心翼翼地、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,覆在自己圆润的小腹上。
她的声音很轻,如同怕惊扰了什么:“别动…静下心来…仔细感觉。”
朔弥依言,屏住呼吸,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掌心之下。那里是她温热的肌肤,是生命的堡垒。指尖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,更深层则是…一种奇异的、等待被感知的律动。
时间在单调的雨声中仿佛被拉长。起初只有一片沉寂。就在朔弥凝神到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时,掌心下清晰地传来一下微弱却无比坚定、充满生命力量的顶撞。
咚!
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寂静的心湖,漾开圈圈涟漪;又像一只沉睡已久的蝶,在黑暗的茧中第一次尝试伸展羽翼,轻叩世界的门扉。
朔弥浑身剧震,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绫,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炸开难以置信的狂喜,素来冷硬如石刻的面容被柔软彻底击碎、融化。
他甚至来不及言语,几乎是凭着本能,迅速而轻柔地伏下身,将一侧脸颊和耳朵紧紧贴在她温热的小腹上,屏息凝神,虔诚地等待着。
“他…他踢我了!”他的声音闷闷地从绫的腹部传来,带着哽咽的颤抖和纯粹的惊奇。
他抬起头,眼眶竟已无法抑制地泛红,一层清晰的水光浮现在那深邃的眼底,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哽咽:“绫!他认得爹爹!他在动…我们的孩子…在里面动!”
这个在京都商界呼风唤雨的男人,在这一刻,为一个未出世的生命最原始的悸动,毫无保留地卸下了所有铠甲,落下了滚烫的、属于一个父亲的眼泪。
绫的心被这巨大的喜悦和感动填满,酸胀得发疼。她伸出手,温柔地抚过他微微颤抖的宽阔脊背,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那份源自生命奇迹的震撼与激动。
眼中同样盈满了温热的水光,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一片最轻盈的羽毛,轻轻拂去岁月沉积的尘埃,带着抚慰与新生的力量:
“这次不一样,朔弥。”她低声诉说,每个字都清晰而郑重。
“这个生命,是在纯粹的爱与期待中降临的。他的血脉里,不再流淌着仇恨的诅咒,不再背负着交易的枷锁,更不是绝望深渊中偶然抓住的浮木。他是我们共同守望的晨星,是我们最珍贵的果实。”
她拉起他依旧覆在她腹上的手,将它按在自己心口,让他感受那里同样为这新生命而澎湃跃动的节奏,“我们会一起保护她,用余生所有的温柔与力量,筑起最坚实的壁垒,直到时光的尽头。”
朔弥将紧邻主屋、原本用作存放古籍的书库彻底腾空。他亲自监督匠人,用米浆混合了细腻的贝壳粉,将四壁粉刷成柔和的樱粉色,那色调如同京都初春岚山脚下绽放的第一抹霞光,温柔地盈满整个空间。
“这紫檀木摇篮如何?内衬用苏杭软缎,外框镶南洋珍珠贝母。还有这床被褥,”
朔弥指着商会大掌柜特意送来供挑选的奢华样品册,上面是金线密绣的百子千孙嬉戏图,针脚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。
“寓意吉祥,用料也是顶好的。”他眼中闪烁着为人父的豪气与想要给予一切周全的迫切。
绫的目光缓缓扫过空阔的房间,樱粉色的墙壁在透过格窗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宁静。
她轻轻按住他翻动册页的手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朔弥,孩子需要的不是被这些华贵的器物包围、淹没。她需要的是能自由呼吸、奔跑、跌倒再爬起、肆意想象的空间。就像…”
她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遥远而清澈的光,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童年的庭院,“就像我记忆里,清原家那空旷的、可以赤脚奔跑、躺着看云卷云舒的回廊和庭院。只有留出足够的空白,生命才能舒展,翅膀才能生长。”
朔弥望着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,那目光穿越了眼前的器物,投向更辽阔的未来。他读懂了她的深意。最终,这间精心准备的婴儿房内,只安置了寥寥几件被赋予了深情的“必需”:
窗边低矮的杨桐木小榻上,安静地坐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素麻布兔子。
针脚不算顶精细,却充满朴拙的童趣,长长的耳朵上,用靛青丝线绣着一个清秀的“夜”字——这是小夜熬了好几个夜晚的心血,里面填充着干燥清香的荞麦壳,散发着阳光和田野的气息。
同样质地的桐木小几上,静静躺着一个小巧的桐木拨浪鼓。
鼓身打磨得光滑圆润,鼓柄上刻着三个娟秀飘逸的蝇头小楷:“雾中晴”——这是朝雾带来的礼物。桐木轻而防潮,鼓音清脆不刺耳,寄托着“朝雾弥漫终有晴”的美好寓意。
墙角一隅,摆放着一个精巧的西洋珐琅掐丝音乐盒。
盒盖上描绘着长崎港的异国风情。打开盒盖,精巧的机械结构转动,流淌出大正时代风靡一时、带着淡淡哀愁与希望的旋律《荒城之月》——这是朔弥某次从长崎归航时,特意为未来的孩子带回的异域之声,象征着世界的广阔与多元。
朔弥牵着绫的手,走到房间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壁橱前。
他拉开橱门,手指在光滑的背板某处轻轻一按,一块木板无声滑开,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。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,木纹深沉内敛,散发着淡淡的幽香。他取出木盒,在绫疑惑的目光中打开。
盒内红丝绒衬垫上,躺着一把量身定做的、仅比成人手掌略长的迷你三味线。
琴身选用上好的樱木,木纹细腻流畅,打磨得温润如玉,触手生温。最令人心弦震颤的是琴身之上浅浮雕的图案:
一株线条古朴遒劲、半开未放的山茶花,花苞含蓄,正是清原家世代相传的家纹;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,正奋力挣脱缠绕的丝茧,双翼舒展,振翅欲飞,姿态灵动充满力量。
三根琴弦并非寻常材质,而是特制的幼蚕丝,纤细柔韧,绝不会伤到孩童稚嫩的手指。
“若孩子长大些,对这琴音生出好奇与喜爱,”
朔弥的声音低沉而郑重,目光深深看进绫氤氲着水汽的眼眸深处,“你便教她。将你对音律的理解,通过这弦传递给他/她。”
他微微停顿,指腹无比珍重地摩挲着琴身上那只奋力破茧的蝶,“若她对此毫无兴趣,只把它当作一个会响的玩具,拨弄着听个新奇声响,那也很好,也很好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决心:
“绫,这把小小的琴,承载着我唯一想赋予她的、也是你当年被无情剥夺的东西——
选择的自由。不必为血海深仇所驱策,不必为生存绝境所逼迫。只凭本心所向,去触碰、去聆听、去拥抱这个世界的万千模样。自由地选择所爱,自由地成为自己。”
绫的指尖,带着细微的颤抖,轻轻抚过那熟悉的、烙印着家族记忆的山茶纹路,又落在那只充满了生命力、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琴身飞向自由的蝴蝶上。
喉头像是被滚烫的暖流堵住,哽咽难言。
这把小小的琴,是过往沉重烙印的铭刻,是破茧重生希望的具象,更是朔弥对她、对他们即将到来的孩子最深沉、最郑重的承诺——一个关于自由与无限可能的承诺。
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堤防,无声地滑落,滴落在光滑温润的樱木琴身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、饱含情感的印记。
缠绵了近两个月的梅雨,终于在七月的尾巴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。一个闷热潮湿的黄昏,天空低沉得仿佛要压垮屋脊。
忽然,几声沉闷的雷声滚过,积蓄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,激烈地冲刷着天地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雨势骤歇。
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被西沉的夕阳奋力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,万丈金红色光芒如同熔化的金液,奔涌着倾泻而下,瞬间点燃了湿漉漉的世界。
就在藤堂家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的庭院上空,一道璀璨夺目的七色彩虹,横跨东西,连接着尘世与梦幻。
绫与朔弥并肩坐在缘侧清凉的木地板上。
绫穿着宽松柔软的浅葱色吴服,孕五月的小腹已经显露出圆润柔和的弧度,像一枚安静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果实。
朔弥温热宽厚的手掌自然地覆在她腹上,掌心下,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小小的生命偶尔传来的、充满活力的悸动——一下轻顶,或是一阵细微的滑动。
绫的手则迭在他的手背上,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交融,呼吸在雨后格外清新、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中,奇妙地同步着,仿佛共享着同一个生命的律动。
绫微微仰着头,目光追随着那道横跨庭院的、如梦似幻的虹桥。
身体的负担感日益真切,心却轻盈得仿佛能挣脱地心引力,随着那绚烂的光桥飞向澄澈的高处。
记忆的卷轴在脑海中徐徐展开:灭门雪夜的刺骨冰冷,能将血液冻结;吉原游郭的脂粉香气下,那令人窒息的漫漫长夜;指尖沾染毒酒粉末时,渗入骨髓的苦涩……
它们并未消失,像庭院里那些被暴雨冲刷后显露出的古老石基,棱角依旧分明,沉淀着岁月的重量,却再也无法轻易刺痛她的心扉,无法在她心底掀起毁灭性的惊涛骇浪。
“朔弥,”她侧过头,夕阳的金辉为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,目光清澈地望向身边男人同样被霞光勾勒得格外深邃的轮廓,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。
“若是个儿子,你会像传统的武家父亲那样,从小教导他剑术、弓道,将武勇视为必须传承的家风吗?”
朔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,斩钉截铁,没有半分犹疑:
“不教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庭院里那株在雨后愈发青翠欲滴、舒展着新叶的山茶树,投向更辽远的天际,语气沉稳而清晰,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决断:
“教他打算盘,明悉利益盈亏,洞察世事流转;教他识海图,知晓天地广阔,航路纵横。更要教他——发自肺腑地尊重世间每一个女子,视她们为独立而平等的灵魂,是能并肩同行、相互扶持的伙伴,而非依附的藤蔓或赏玩的器物。”
绫的唇边漾开一丝涟漪般清浅而温暖的笑意,带着一丝促狭与深沉的温柔:“若是个女儿呢?”
朔弥沉默了片刻。夕阳的余晖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染成温暖的蜜色。
他手臂收拢,将她更紧地、更珍重地搂入自己坚实的怀中,仿佛要将她与腹中那跃动的骨血一同嵌入自己的骨血里,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他低沉醇厚的声音在暮色四合、虹光渐隐的庭院中响起,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与大海般无垠的包容:
“教她所有你想教给她的。茶道里的静美与禅意,和歌中的缠绵情思与山河壮阔,三味线弦上流淌的悲欢离合、人生况味……或者,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纵容的笑意,“她对这些都毫无兴趣,只爱在庭院里追着蝴蝶奔跑,蹲在青苔边看蚂蚁搬家,趴在地上画谁也叫不出名字的涂鸦,那也由她。她的快乐,便是这世间最要紧的功课。”
“然后,你要告诉她——”
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庭院、屋檐,望向那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,一字一句,重若千钧,在渐起的晚风中清晰传递:
“这浩渺人间,无一处牢笼可囚禁她志在四方的雄心,无一人有资格折断她渴望翱翔的翅膀。”
“爹爹和娘亲,是她扬帆远航、闯荡四海时,那艘能劈波斩浪、护她前行的船;亦是她无论行至天涯海角、倦了累了伤了时,永不沉没、随时可归、永远亮着温暖灯火的岸。”
夕阳沉坠至远山的怀抱,将最后的光芒泼洒向人间,也将两人依偎的身影长长地、温柔地投射在雨后晶莹湿润、泛着幽绿的苔庭上。
轮廓在暮色中模糊而温暖地交融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庭院里,那株象征着新生的山茶树在带着水汽的夏风中轻轻摇曳,嫩绿的新叶托着未干的雨珠,折射着天边残留的最后一抹瑰丽霞光与虹霓的碎片,璀璨如散落的星辰,闪烁着充满生机的希望。
不远处,那截从清原家焚毁之夜幸存、被朔弥郑重移栽至此的老梅树残桩,虬曲苍劲的枝干在暮色中投下深沉而斑驳的暗影。
此刻,山茶新绿婆娑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影子与老梅虬枝那烙印着沧桑岁月的暗影,在湿润的苔地上无声地交织、重迭、融合。
如同过往的深沉创伤与未来鲜活的希望,在此刻静谧的时光里,在夕阳的见证下,达成了静默而永恒的和解——伤痕未曾消失,它已成为大地肌理的一部分,却已被新生的、更蓬勃坚韧的生命温柔地覆盖、拥抱,共同织就了一幅关于生生不息的、宁静而壮阔的图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