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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雨期 q ingyé gé.c òм(1 / 2)

六月的梅雨,像一卷永远织不完的灰绸,将藤堂宅邸细细密密地包裹。雨水从黛瓦连绵滑落,在青石阶前敲打出单调的韵律。

庭院里,疯长的青苔吸饱了水,沿着石板缝隙蔓延,几乎要爬进敞开的缘侧。空气沉甸甸地压着,混杂着泥土的腥、朽木的潮、以及新生草木奋力挣扎的清气,粘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
婚后的日子,如同被岁月精心打磨的玉石,温润而内敛。

这日清晨,绫先醒了。

窗外传来杜鹃鸟断续的啼鸣,檐下风铃纹丝不动——是个闷热的征兆。她侧过身,看着枕畔的朔弥。

他睡得沉,一只手臂横过来,占有性地搭在她腰侧,掌心温热。晨光透过樟纸滤进来,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淡金,连那道惯常紧抿的、显得严厉的唇线也松弛下来。

绫看了片刻,目光落在他微敞的寝衣领口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淡的、几乎看不清的旧疤,是某年商会动荡时留下的。

她曾问过,他只轻描淡写:“小事。”可她知道,那疤痕底下,曾淌过怎样凶险的血。

她极轻地移开他横亘的手臂,像挪开一件珍贵却沉重的瓷器。朔弥在睡梦中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手臂无意识地追过来,触到她散在枕上的头发,便松松握住一缕,才又沉沉睡去。

绫忍不住弯了嘴角——这人,连睡着了也这般霸道,却又霸道得……让她心头发软。

她起身更衣,选了件家常的淡青色素面小袖。拉开门,庭院里晨雾未散,那两株并立的山茶枝叶舒展,墨绿油亮。

春桃已在厨房轻声忙碌,传来陶罐与木盖相碰的闷响,和米粥将沸未沸的咕嘟声。一切井然,安宁得让她有些恍惚——这便是她曾隔着吉原“见世”栏杆,无数次幻想却不敢奢望的“寻常”了。

待她洗漱罢,端着一盆温水回到卧房时,朔弥已醒了。他没起身,只半靠在枕上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账册,就着渐亮的晨光在看。听见她进来,目光从账册上抬起,落在她身上。

“吵醒你了?”绫将水盆放在矮几上,浸湿布巾。

“没有。”朔弥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,他将账册随手搁在一边,“是这杜鹃,叫得人心烦。”话虽这么说,眼里却没有半分不耐。

绫拧了布巾走过去,很自然地递给他。朔弥接过,却不是自己擦脸,而是抬手,用温热的布巾轻轻覆上她的脸颊,动作略显笨拙地擦拭了几下。

“夜里热,你出了层薄汗。”他解释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
绫一怔,随即失笑,由着他去。

他擦得并不熟练,力道时轻时重,却格外认真,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布巾移开时,他指尖不经意掠过她耳廓,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记住网址不迷路 гoцw en wцv ip

“我自己来就好。”她接过布巾,转身去洗漱,耳根微热。

待她梳洗完毕,朔弥已自行更衣。他今日不必去商会,穿了身深绀色的家常和服,正对着镜台笨拙地试图束发。

绫走过去,无声地接过他手中的梳子和发绳。朔弥便顺从地坐下,微微低头。

她的手指穿过他浓密的黑发,动作轻柔而熟练。

婚后不久,她便发现这位在外说一不二的商会少主,于束发这等小事上却颇为拙劣,常常束得歪斜或松散。

第一次提出帮他时,他僵了片刻,才略显僵硬地点头。如今,这已成了晨间无需言说的惯例。

“今日商会无事?”绫一边梳理,一边问。

“下午平野屋的掌柜过来对账。”朔弥闭着眼,任由她摆弄,“上午得闲。”

“那正好,西院那株晚樱该修枝了。去年你应承过,要和我一起的。”

朔弥“唔”了一声,算是答应。绫麻利地为他束好发,一丝不苟。末了,指尖在他发根处轻轻按了按:“好了。”

朔弥抬手摸了摸束紧的发髻,站起身。他比她高许多,转身时,高大的影子完全笼住了她。

他没立刻走开,低头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道:“脸色比昨日好些。昨夜睡得可安稳?”

“甚好。”绫点头,抬眼看他,“你呢?可还梦见南蛮船的事?”

朔弥前阵子为开辟新航线劳神,夜里偶有梦呓。

绫提过一次,他便记下了,这几日刻意早归,汤药也是盯着她煎了,亲眼看他喝完。

“未曾。”他简短道,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,转身朝外走去,“先用早饭。修枝的工具,我让小夜先去准备。”

两人前一后走出卧房。晨光已完全铺满了走廊,将他们的影子拉长,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,时而分开,时而交迭。

春桃摆好了早饭:清粥,几碟酱菜,一条昨夜剩下、重新蒸过的盐烤香鱼。

很简单的饭食,两人对坐,安静进食。偶尔筷子碰到一起,或绫将剔了刺的鱼肉自然夹到朔弥碗里,朔弥则将酱菜里她不爱吃的姜丝仔细挑出。

没有太多言语。有些东西,在婚后两年浸透柴米油盐、共同抵御过寒暑病痛的朝夕里,早已无需言说。

像庭院里并肩的山茶,根系在泥土下悄然缠绕,共享着同一片土地的滋养与风雨,却各自向着阳光,舒展成独立而不可分割的风景。

这一日清晨,却有些不同。

绫正跪坐在镜台前,春桃侍立一旁,小心地用玳瑁梳篦将她如瀑的长发挽成家常髻。

矮几上,早膳的漆盘刚放下,一股浓郁的鲣鱼高汤气息便随着热气蒸腾开来——这是她平日里最爱的味道,清鲜温暖。

“唔……”胃部毫无预兆地剧烈翻搅,一股强烈的酸意直冲喉头。绫捂住嘴,强压下那股恶心感,踉跄起身扑向敞开的格窗。

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,带来一丝清明,却压不住胃里持续的翻腾。她对着檐外连绵的雨幕干呕起来,单薄的脊背弯成一张脆弱的弓,微微颤抖。

“绫?”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
刚从商会通宵处理完棘手航线谈判归来的朔弥,玄色吴服的下摆还沾着夜露与庭院苔藓的湿痕。

他几步抢上前,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,掌心触及她微凉的手腕,深邃的眼眸瞬间凝起寒冰:“怎么回事?”

他声音低沉,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的漆盘和绫苍白的脸,商会少主在危机中特有的冷静判断力迅速启动:“春桃!早膳食材可有异常?夫人昨夜是否受凉?”

他一边问询,一边已自然而然地抬手,用手背贴了贴绫的额头试温,动作流畅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。

“只是…被这闷湿天气搅得有些不舒服……”绫虚弱地解释,试图推开他紧贴的手。

“不对。”朔弥眉头紧锁,果断否定。她的体温正常,但那股难以抑制的生理性恶心反应绝非寻常。

他扶她在软垫上坐稳,转身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仪,条理清晰地下令:“立刻派人去请井上先生。备好诊室。春桃,取温水与干净帕子来。”

他语气沉稳,指挥若定,唯有转身时因动作过急,袍袖带翻了矮几上的一只空茶杯,瓷器落地的清脆碎裂声,才泄露了他心底那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惊涛骇浪。

他看也未看地上的碎片,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绫身上,蹲下身,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,低声安抚:“别怕,医生很快就到。”

那素来掌控全局的眼底,深处是极力掩饰的忧惧。

宅邸内特设的诊室,此刻弥漫着汉方药材特有的清苦香气,混合着窗外涌入的潮湿雨气。须发皆白、身着深青色吴服、面容清癯的汉方名医井上先生端坐于绫身侧的矮凳上。

他双目微阖,神色沉静,三根修长的手指正稳稳地、极其专注地搭在绫纤细的手腕寸关尺三部之上。室内一片寂静,唯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炭火盆中银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
井上先生的手指时而轻举(浮取),时而稍重按压(中取),时而又沉力深按(沉取),指腹敏锐地感知着绫腕下脉搏细微的跳动与变化。

他的眉头时而微蹙,时而舒展,如同在解读一本深奥的生命之书。

时间在静默中流淌。

终于,井上先生缓缓收回了手,睁开了那双阅尽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睛,脸上露出温和而笃定的笑容。他并未使用任何西洋器械,全凭指尖的感知与毕生经验。

“恭喜藤堂先生,”井上先生的声音舒缓而有力,带着长者的慈和,“夫人此乃喜脉,滑利流珠,如盘走玉,应指圆润有力。此乃‘身怀六甲,气血聚以养胎’之佳兆。依脉象推断,胎元已固,约莫两月之期。晨间呕逆,实为冲脉之气上逆犯胃,加之梅雨湿邪困脾,致中焦失和,乃妊娠常候,安心调养即可,不必过虑。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绫怔怔地坐在诊席上,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,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。

那里……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?清原家断绝的血脉,在她身体里重新续上了微弱的火种?

袖中那枚紧贴肌肤的旧银簪,此刻变得格外灼热,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冲刷过心田——是酸楚,是茫然,最终汇聚成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神圣的暖意,眼眶瞬间湿润。

“哐当!”一声突兀的碎裂声打破了诊室的寂静。

朔弥手中那杯春桃刚奉上的、用以定神的温茶,失手滑落在地,白瓷碎片与浅褐茶汤四溅,洇湿了他昂贵的吴服下摆。

他却浑然未觉,猛地从椅中站起,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矮几上的一只青瓷花瓶。花瓶落地碎裂的刺耳声响回荡在房间里。

“先…先生所言当真?!”

他一步跨到井上先生面前,素来沉稳的步伐竟有些踉跄,深邃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,目光紧紧锁住老医师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与急切。

“这‘喜脉’…可能断得万无一失?滑利流珠…是否意味着胎气稳固无虞?她方才呕吐甚剧,可是伤及胎元?需用何等安胎固本之方?饮食起居,禁忌为何?务求先生详示!”

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砸出,逻辑依旧清晰,指向明确,但那紧绷的声线、微微急促的呼吸,以及下意识紧握成拳的手,都暴露了他内心前所未有的震荡。

他不再是那个谈笑间定夺万金的商会之主,而是一个被巨大惊喜与随之而来的责任恐慌击中的普通男人。

井上先生捋了捋斑白的胡须,面对朔弥迫人的气势,依旧从容不迫,声音沉稳:“藤堂先生稍安。夫人脉象滑利和缓,尺脉尤显,此乃胎元稳固、气血充盈之象。呕逆虽剧,乃胎气初动,冲脉未和所致,并非损伤胎元之兆。老朽开一剂健脾和胃、降逆安胎之方,如紫苏、砂仁、黄芩、白术之属,辅以饮食调摄,避生冷油腻,静心颐养,自可渐安。至于绝对卧床?气血贵在流通,过犹不及也。”

他看了一眼朔弥依旧紧绷的神色,补充道,“若先生实在不放心,待雨霁天晴,亦可请稳婆前来,凭经验再行探查确认,亦合古法。”

朔弥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,松开了下意识握紧的拳,但目光依旧胶着在绫的小腹上,仿佛那里藏着世间最易碎的稀世珍宝,需要他调动毕生所有的谨慎去守护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恢复了些许镇定,向井上先生深深一揖,声音沉稳下来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:

“有劳先生费心!一切依先生所言。所需药材,无论珍稀,藤堂家定当全力寻来。内子与…与这未出世的孩子,就托付给先生了!”他将“未出世的孩子”几字说得分外珍重。

确诊的惊喜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,在藤堂宅邸激起了长久不息的涟漪。

而初为人父的朔弥,则迅速将这份惊喜转化成了近乎严苛的“战略部署”,其紧张程度远超任何一场海运危机或商业谈判。

他那间原本堆满航海图与商会契约的肃穆书房彻底变了样。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,昂贵的文件被暂时挪到角落,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书籍:《妇人良方》、《育儿百科大全》、《汉方安胎辑要》。

烛火常常摇曳至深夜,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布满了他锋利的朱笔批注:

“蟹性极寒,大忌!”

“生鱼脍易藏虫,绝对禁止!”

“桃者,‘逃’也,音凶,避之!”

“登高攀爬,风险过高,严禁!”

“每日散步限百步,精确计数,不可逾越!”

字字句句,触目惊心,如同作战地图上的红色警戒线。

厨房成了重点管控区域。

一份由朔弥亲笔拟定、加盖了私人小印的“孕期绝对禁食清单”,被春桃无奈地贴在了最显眼的灶头。

清单内容不断扩充,从生猛海鲜到寻常水果,甚至绫平日最嗜好、用以缓解孕吐的盐渍梅子,也被他以“过酸败胃,恐损胎元根基”为由,无情地列入了黑名单。

某日午后,春桃一脸为难地向朔弥“告密”,称夫人偷偷藏了一小罐梅子在寝具箱底。朔弥闻讯,眉头紧锁,如临大敌,立刻亲自前往“收缴”。

面对那罐散发着诱人酸香的梅子,他沉吟片刻,竟做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的决定——为验证其“酸度是否超标有害”,他捻起一颗色泽青翠、显然未熟透的梅子,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咀嚼。浓烈到近乎尖锐的酸涩瞬间席卷味蕾,他强忍着咽下。

当夜,这位叱咤商海的霸主便因“寒邪直中脾胃”,腹痛如绞,腹泻不止,被匆匆请来的井上先生诊脉后,开了三天又苦又涩的汤药。

朔弥捏着鼻子灌药时,春桃在门外忍笑忍得肩膀直抖,这桩“主公试毒反遭殃”的轶事,也成了宅邸内仆役间心照不宣的趣谈。

湿滑的庭院小径成了朔弥眼中的高危地带。

他命人用干燥厚实的蔺草席将通往庭院的主要路径铺得严严实实,边缘都用木楔固定,以防滑动。

每当绫想透透气,朔弥必定如影随形,一手稳稳搀扶她的臂弯,一手虚护在她腰后,步伐控制得极慢,口中还一丝不苟地计数:“八十七、八十八……九十九,好了,百步已足,该回去了!”

无论绫如何抗议“才刚开始走”,他都以不容置疑的温和态度,直接将她打横抱起,稳稳地送回温暖的室内。

一日雨后初晴,绫见庭院中新栽的那株山茶有几枝枯叶,便顺手拿起花剪想去修剪。

朔弥远远瞥见,瞳孔一缩,一声低喝:“别动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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