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阿乐那边出来时,天色已经发暗了。
海风顺着巷子灌进来,夹着湿漉漉的鱼腥味和汽油味,整条街像一口刚掀开盖子的蒸锅,热气往人脸上扑。金粉楼外墙旧得起皮,招牌小灯一盏亮一盏灭,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,像一窝翻肚的黑蛇。
一进门,热气和噪音一齐扑过来。
一楼走廊挤着几个人,穿大裤衩的,披睡袍的,手里捏着烟或者牙签,靠在墙上嘀嘀咕咕。声音压得很低,尾音却拖得长,像在嚼什么软烂的东西。
“听说了没……人刚回来。”
“刚出院,脸青得跟盐水鸭似的。”
“洗胃洗了好几次,药全吐出来了,命硬。”
一团心照不宣的哄笑炸出来,她们则像鞭炮放完的地面,只剩几下干巴巴的咳嗽。白色日光灯在头顶晃,我看见墙角丢着一只空点滴瓶,塑料管卷成一团,散着几根针管。地上有一滩已经被拖把抹开了的水渍,中间隐约能看见一小片更深的黄印子。
我抱着空篮子往楼梯口走,脚刚踏上第一阶,就瞥见走廊尽头有个身影慢慢移过来。
露露。
她背一只手撑着扶手往下走。她比平时瘦了,脸上的妆容早褪,眼影只剩一圈淡淡的青,嘴唇失了颜色,像刚掐断血管的鸡冠。手臂露在空气里,肤色比往常更白几分,皮子底下却透出一点点青紫。
她小臂上点着几处新旧针眼,有的已经结痂,有的还红着。酒精擦过的皮肤泛着一层干燥的紧绷感,几缕棉花纤维还粘在孔上。她身上混着叁种味:草药味、医院消毒水味、她原先的丁香烟味,像叁种不肯融合的油,在空气里一层一层浮着。
她抬眼看我。
眼珠却依旧黑得发亮,眼尾画的线早被汗水糊开,只剩一条淡灰色痕迹。她看了我一瞬,眼神滑过去,不停留,仿佛我只是楼梯上的一块湿台阶。她没开口,五指从扶手上慢慢移开,指尖略略发抖,往楼下去了。
我侧身给她让出一条狭窄的路。她从我身旁擦过,带起一阵凉凉的药水味。等她身影消失在拐角,我才继续往上爬。
楼梯井里热得发闷。墙壁吸了一天的温度,此刻往外返,人走在里面,像在肚里冒汗的兽身内腔穿行。楼梯灯忽明忽暗,铁扶手上有几道新刮的白痕,像指甲抓出来的。
越往上走,声音越清楚。
二楼有人大声开水龙头,瓷盆撞击的噪音一阵阵传来。叁楼走廊里传来电视里的泰剧对话,女主角哭得直抽气,男主嗓门压得低低的。往上,再往上,顶层那条短短走廊里,只剩一种声音,占满了空气。
女人的嗓音,沙哑、压抑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门板上一样硬。
“你要死用一刀就够了,往这儿下去,这儿!”
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脆响,好像有人用指节敲了床头柜。
我一听就知道,是金霞。
顶层走廊短得很,走出楼梯口几步就到底。天花板上挂着一支摇摇欲坠的吊扇,铁叶片转得慢,发出吱呀一声一声,风吹不出多少,只能把走廊里的湿气翻上一翻。
金霞房门紧紧关着。
门边蹲着一个人,背靠墙,双腿蜷着,一只手拿着纸袋,一只手捏着竹签,嘴里嚼东西,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娜娜。
她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小髻,脸上没化妆,只有昨夜睫毛膏残在眼角。她牙齿用力咬下去,嘎吱一声,纸袋里油渍渐渐往外渗,一股椰浆混着香兰叶的甜味飘出来。
竹签尖上串着两颗糯米球,巴掌大小,外皮煎得金黄,撒着椰丝,中间裂开缝,露出一点紫色薯泥。表面油光发亮,小小气泡在冷气里慢慢收缩。
我刚想出声,她余光瞥见我,眉毛一竖,赶紧伸出一只手朝我比了个动作。
“嘘。”
她支起屁股往旁边挪了半步,使劲把我往她身边拖。我被迫跟她一起挨着墙蹲下,身上背着热墙,膝盖前是凉门板,两股温度给人一种仿佛夹在两块石板中间的窒息感。
纸袋在她怀里呲呲作响,她一边嚼东西,一边偏着头听里面。
一个陌生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更近,隔着门板仿佛就在我们头顶。
“吞药容易,闭眼,往下咽,屌也好、尻也好,全差不多,一闭眼就过去的事情。”
她笑了一声,笑里被嗓音里沙哑的活烤卷了边,又带着凄然的大雨,“我再熟悉不过了!可割腕……割腕不一样。腕子划开,血喷出来,人清清楚楚地往下掉。手腕上,除了手铐,我只留过她的唇印。”
屋里一阵沉默。
那句“她的唇印”说出口,仿佛滚烫锅里投入一块冰。
我靠门更近一些,门缝里透出细细光线,光柱落在走廊地砖上,切出一条比香烟还细的亮线。门内隐隐传来衣物摩擦声,床板轻微的吱嘎,还有塑料拖鞋轻轻拖动的沙沙声。
“你吃几颗药给谁看?”金霞声音又起,语速放慢,“你想给玉姐看?她会管?人家生意忙得很。你吞了药,她正好能顺便编个故事,跟客人说你多痴情,抬抬价钱。”
我能想象她此刻腰一叉、手往床尾一撑的姿势。阳光打在她肩上,胎记颜色深得发黑,像停住的小壁虎。她说话时肩膀一起一伏,背肌鼓起,整个房间都跟着有点震。
门板内侧传来一种细细的擦声,像有人拿指尖抠床单,又放开,又抠。速度快了又慢,最后停住。
“你又不是真娘们。”金霞啧了一声,“吃几十颗感冒药加酒,就想走?有股劲,换种用法,去街角拿刀拉开肚皮,警察才懒得管。”
“别说了……”一个男声闷闷地挤出来。
声音有些薄,带着长期抽烟熏出来的哑,却还保留一股少年时没完全褪去的清亮。上扬的尾音压低着,像被人按住喉咙说话。
“我耳朵还在。”金霞立刻顶回去,“你要堵耳朵,就把棉花往里塞深一点,塞到脑子里去,免得再弄出这种事。”
屋里传出一声瓷杯撞桌角的脆响,紧接着是杯子滚到地上的滚动声。木床轻轻震了一下,床脚好像在地上蹭了蹭。
我听见那个男声深吸了一口气,喉结滚动的动静都能听见。
“阿蓝。”我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语。
我扭头看娜娜。
她一只手撑在地上,另一只手举着竹签,用下巴朝门里微微点了一点,嘴里含着一半糯米球说话,声音含糊。
“你刚才没在楼下听见?他们说的是柏青。”
我摇摇头。
“你不认识他也正常,他平常都住他那个玉姐那里,他俩好了好几个月了,你没见过也正航。不知道为啥他吞了两板安眠药,还是玉姐家里偷的。”娜娜压低声音,眼珠滴溜溜一转,“前两天被送去医院洗胃,今天才拖回来。你刚从阿乐那过来,还没遇上。”
她又咬了一小口糯米球,发出满意的轻哼。
门里传来塑料板拖过地面的声音,像有人坐到床边,拖鞋稍稍往后挪了一下。
“你还真舍得。”金霞嗓音压低了一点,像在烟雾里说话,“住得好好的,偶尔帮玉姐打打扫,收收台费,有饭吃,有衣穿,有人疼。你偏从高楼往下跳,只差没真跳。”
床板嘎吱一声,那男声终于大一点。
“金霞姊,你别说得好像很简单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我不求做阔佬,只求留在她家里,帮她扫地、做账、煮夜宵。我心甘情愿。”
“可是她叫我出来了。”他轻轻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沙子,“她说男人住在女人家,会招闲话。”
娜娜啧了一声,小声说:“她早就想赶他。”
“你早知道他们?”我问。
“当然,我和他以前同一排房。”娜娜舔了一下指尖的椰丝,“以前彩排时,他总喜欢穿最闪的裙子,腰比我细,腿比我长,嘴巴甜得要命。后来玉姐看上,让他搬去楼上当账房,晚上顺便在柜台帮忙。他高兴得好几天不睡。”
她说到这里,眼神一闪,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。
“我说你呢。”金霞拍了一下什么东西,发出沉闷一声,“喜欢一个女人,有错么?没错。可你得分清,她是拿你当情人,还是拿你当装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柏青声音抖了一下,“可她对我,也算好,很好很好。”
鼓风扇转得更慢,风带着药味和汗味从门缝渗出来。
“她给我买衣服,买高跟鞋,帮我化妆。”他声音里夹着一点自嘲,“她说看我穿花裙子,很赏心悦目。她手比你细,比你嫩,给我描眼线时,手指贴着眼皮,凉凉的。”
他说一点,屋里就静一会儿,好像每一句话都撞在墙上掉回来。
“所以你就为了这点,往自己肚子里倒药?”金霞冷笑,“你说给谁听?给她听?她连你现在躺在金粉楼还是躺在医院都不清楚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