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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证(1 / 2)

于幸运做了个很长的梦。

梦里一会儿是姥姥,在旧屋的阳光下朝她招手,笑容暖融融的;一会儿是王玉梅,背对着她织毛衣,织着织着,那团毛线就变成了乱麻;还有佛像,很多很多尊,看不清脸,只有模糊的金身和慈悲的轮廓。最后是水声,哗啦啦的,她好像站在一条很宽的河边,水汽扑面。她转身,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花园里,开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,颜色浓烈得不像真的。背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她小腿,她低头,是只小狗,棕黄色的,蹦跳着要舔她脸。

她被舔得哼哼两声,醒了。

睁开眼,就看见周顾之。

他在亲她,很轻,一下一下,于幸运还有点懵,缓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车上,周围黑漆漆的。

“醒了?”他停下动作,声音低低的。

于幸运迷迷糊糊点头,揉了揉眼睛:“这是哪啊?”

周顾之只是笑,笑得有点神秘,没答话。他不知从哪变出一件厚实的军大衣,深绿色,毛领子看着就暖和,直接把她整个人裹了起来,裹得像只臃肿的熊。

“一会儿就知道。”他说,然后拉开车门。

冷风呼地灌进来,于幸运一哆嗦,彻底清醒了。

下车,脚踩在实地上,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地上有雪,踩上去咯吱响。

“山里?”她缩在大衣里,只露出半张脸,声音闷闷的。

“五台山,”周顾之锁了车,走过来很自然地搂住她肩膀,带着她往一个方向走,“东台顶。”

于幸运:“……啊?”

她整个人僵住,不是,等等,五台山?山西那个五台山?她扭头看周顾之,黑暗中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和他呼出的白气。

“不是,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她脑子转不过来,“而且现在几点?我手机都没带……”

“五点,”周顾之护着她上了一辆景区摆渡车,车上除了司机,就他们俩,“我三点半开到的,让你在车上睡了会儿。”

于幸运被他按在座位上,还在消化这个信息。从北京开到这儿,少说也得七八个小时吧?他……他就这么开了一夜车?

“来这干嘛?”她小声问,心里有点慌。

周顾之在她旁边坐下,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,抬起来,在嘴边亲了亲。

“别想那么多,就当出来散散心。”

车子动了,在漆黑的盘山路上安静行驶。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,偶尔有雪的反光。于幸运靠窗坐着,看着外面掠过的一片片黑影,心里那点因为离家出走的委屈和惶恐,好像消散了一点点。

但只是一点点。

她还是想不通,周顾之为什么要大半夜带她来这儿。散心?北京周边没地方散心吗?非得跑山西来,还上东台顶?

车子摇摇晃晃的,她本来就困,加上车里暖气足,没一会儿又有点迷糊。但没真睡着,就半梦半醒地,感觉周顾之的手指一直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
不知开了多久,车停了。

周顾之拍拍她:“到了。”

下车,风更大,呼啦啦的,像要把人从地上掀起来。于幸运裹紧军大衣,帽子差点被吹飞。周顾之把她揽在怀里,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前走。脚下是台阶,很多级,在雪里有点滑。周围还是黑,但隐约能看见建筑物的轮廓,还有远处零星几点灯光。

爬了不知道多少级台阶,终于进到一个殿里。

一瞬间,暖意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。

殿里亮着灯,很暖和,挤满了人。有裹着厚羽绒服,脸冻得通红的游客,有穿着冲锋衣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徒步者,还有低声诵经的僧人。

于幸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弄得有点懵,站在殿门口,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。

然后她突然说:“我明天还得回去上班呢。”

这话说出来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周顾之也愣了,随即笑出声,是真的笑出声,肩膀都抖了两下。他低下头看她,眼睛弯着,“我的幸运啊,怎么这么可爱。”

“要不说你脑回路清奇,”他伸手,捏了捏她冻得发红的脸颊,“一般人这时候,刚跟家里吵完架,男朋友带她大老远跑来散心,她该感动得哭鼻子。你倒好,想着上班。”

于幸运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小声嘟囔:“那本来就是嘛……周一还得开会……”

“我也得上班,”周顾之揽着她的肩,带着她往人少些的角落走,“回得去,放心。”

他们旁边站着一群年轻人,看着像大学生,有男有女,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笑。其中一个戴毛线帽的男生大概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,转过头来,笑嘻嘻地起哄:“大叔,这个时候你该说:别上班了,我养你啊!”

旁边几个同伴也跟着小声笑起来。

周顾之:“……”

他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,像是没听懂“大叔”这个称呼。于幸运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赶紧捂住嘴。

周顾之反应过来,有点无奈地看她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还笑?

那群学生倒挺友善,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背包里掏出一袋饼干,递给于幸运:“小姐姐,饼干要吃吗?”

于幸运确实有点饿了,从昨天晚饭后就没再吃东西,又哭又跑又坐长途车,肚子早就空了。她也没客气,接过来道了谢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是芝士味的,咸咸甜甜。她又掰了一小块,很自然地递到周顾之嘴边。

周顾之摇摇头:“你吃。”

“真不吃?”于幸运眨眨眼,“挺好吃的。”

“不吃。”周顾之抬手,用拇指擦掉她嘴角一点饼干渣。

那群学生里有人“哇哦”一声,起哄得更起劲了。

马尾女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于幸运:“小姐姐,饼干还要吗?我们带了好多。”

于幸运又拿了一块,道了谢,顺口问:“你们也是来玩吗?从哪儿来的呀?”

“从北京!”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抢答,“我们都是北航的学生,趁着周末过来徒步看日出!”

“哇,北航,”于幸运有点羡慕,“好学校。我们也是北京来的。”

“真的呀?好巧!”马尾女生眼睛更亮了,热情地问:“小姐姐,我们能加个微信吗?都是北京来的,以后可以一起玩呀!”

于幸运刚要摸口袋,才想起手机根本没带。旁边周顾之已经伸出手,虚虚拦了一下,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同学,大叔也是会吃醋的。”

那女生“啊”了一声,随即笑起来:“女生的醋也吃啊大叔?”

“当然。”周顾之说得理所当然,又朝他们点了点头,“谢谢饼干。”

说完,他就搂着于幸运,转身往殿外走。

于幸运被他带着走,还有点没反应过来:“怎么这么快就出来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她愣住了。

外面天已经亮了一大片。

从东边天际开始,一层层晕染开,由深蓝渐次过渡成鱼肚白。

殿外的平台上已经站满了人,密密麻麻,都举着手机或相机,对着东方。于幸运“哇”了一声,抓紧了周顾之的手臂。

周顾之没带她往人堆里挤,就站在靠后地势稍高一点的地方。这里人少些,视野也好。

风还是很大,吹得人脸颊生疼,于幸运把脸往毛领子里缩了缩,看着远处天际越来越亮的色彩,忽然轻声说:“我小时候也来过五台山。”

周顾之低下头看她。

“我爸妈跟团带我来的,但那时候好像是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几个台顶都封了,就没上来。导游说,没缘分,以后再来。等啊等,就等到我二十六了,也没来过。”

她像是在跟他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周顾之没说话,只是收紧手臂,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,另一只手揉了揉她头发。他太清楚于幸运是什么样的人——善良,心软,不记仇。跟她妈吵成那样,难过的也是她自己。

“看那边。”他低声说。

于幸运抬起头。

天边,云层先是浅浅的金,然后变成炽烈的橙红,最后,太阳一点点,从山脊线后面露出来。

所有人都举着手机在拍,惊呼赞叹声此起彼伏。于幸运看着,觉得好漂亮,可她没手机,什么都没有,连张照片都留不下。

“没关系,”周顾之在她耳边说,“用眼睛记住,在脑子里,也很好。”

他一直单手抱着她,怕她冷。于幸运整个人窝在他怀里,看着那轮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。

然后,周顾之突然凑近,嘴唇贴着她耳朵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:“我很老吗?”

于幸运:“……”

她没想到他这么记仇,愣了两秒,才哭笑不得地拍他手臂:“没有啊!”

“那你觉得,”周顾之不依不饶,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较真,“我和陆沉舟比,谁老?和靳维止比呢?和商渡比呢?”

于幸运在他怀里扭过来,瞪他:“周顾之!你怎么也这么幼稚!”

周顾之哈哈笑起来,胸膛震动。笑完了,他又抱紧她,下巴搁在她发顶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幸运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沉下来,“你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?”

于幸运想了想,因为昨晚她妈打她一巴掌,她跑出来哭?带她散心?

“带我散心吗?”她小声问。

周顾之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是,也不完全是。”

他停顿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:“因为这儿的日出很漂亮,想你一睁眼,就看到漂亮的日出。”

这话听起来简单,甚至有点傻,可于幸运鼻子忽然一酸。

然后,周顾之又说了一句,没头没尾的:

“从我奶奶那辈起,我家里……就不太顺。奶奶,婶婶,姑姑,还有其他一些女眷,在不同时间,因为不同情况,都走了。现在,只有我妈还在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鼓起勇气。

“我从小就信一种……平衡。或者说,交换。考试想考一百分,我就跟自己说,考到了,我就吃一周蔬菜。后来真考到了,我真吃了一周。”

“记得我之前说过,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,只能在家弹钢琴吗?”

于幸运在他怀里轻轻点头。

“其实不完全是。”他笑了笑,“那个时候,我病得有点重,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,心里害怕。我就偷偷地跟自己,或者说,跟不知道什么东西许愿:如果病能好,让我做什么都行……哪怕,是练一辈子我最讨厌的钢琴,也可以。”

“后来,病真的慢慢好了。所以,”他侧过头,看了于幸运一眼,眼神复杂,“我就遵守约定,一直练到了现在。好像……不练下去,那份侥幸得来的好,就会被收回去一样。”

“我养过一只杜宾,叫将军。它生病的时候,我跪在它旁边,惯性的想交换,用我的命换它的命,行不行,但它还是走了。后来我婶婶病重,我也偷偷求过,用我十年、二十年寿命去换,都没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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